如果在東方上演一齣宗教勢力與科學發明產生衝突的戲碼,我始終都不知道東方觀眾的接受程度為何;或是,舞臺怎麼將故事內容與東方社會做出類比性的連結?如果在中國,很自然地,這類型的戲會被解釋成為"理性思維對抗迂腐權力的鬥爭"。就像是布雷希特的<伽利略>在文革後,因為知識份子被清算的投射作用而造成了觀眾劇烈的迴響。
在西方文明的建構裡,"宗教"一直是個無法忽視的重要因素。它幾乎是支撐所有權力的重心,也是政治勢力的參照指標。當啟蒙時代開始強調理性思維,神的語言不再是構成世界唯一的依據,而是縝密的邏輯思考與推論時,西方社會開始產生嚴重的衝突。大部分的哲學理論或是科學著作都是跟"上帝"對幹起來:不是你滅,就是我亡。彷彿把"上帝"這個概念抽掉了,西方文明就垮台了。
Odéon劇院在11月初推出了兩齣由義大利導演,安東尼歐·拉戴拉(Antonio Latella)導演的作品;一齣改編自小說<白鯨記>(Moby Dick);另一齣則改編自吉歐丹諾·布魯諾(Giordano Bruno,大陸譯名:喬爾丹諾·布魯諾)的哲學對話體,<齋戒日的盛宴>(La Cena de le ceneri,也可翻譯成<聖灰的盛宴>)。前者咆哮著征服白鯨的英雄氣魄,與辯證英雄的價值;我看地昏昏欲睡。後者以大量的哲學辯證勾勒出喬爾丹諾獨特的宇宙觀。
喬爾丹諾是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哲學家。早年受天主教神學教育,後來崇尚<赫爾墨斯>派[i]的學說。1567年因學術上的指控而展開逃亡生涯。1584~1585兩年間,他在倫敦完成了<齋戒日的盛宴>,可以說為他的”宇宙無限”論奠定了基礎與開端。在這部作品中,他以六篇對話體去架構他的論述,前五篇中他透過自己的分身Teofilo與其他三種代表不同階級---喜歡辯論哲學真偽的英國紳士、學究派古典派份子與對知識與規矩毫無所知的侍從---的對話,不斷地鼓吹哥白尼的<日心說>,最後他衍生出”宇宙中的每一個物質都是有其靈魂存在,而物質的生與滅只是交替轉換的過程。宇宙在這樣的建構之下是無窮無盡的。1592年喬被舉發,被宗教法庭控以”異教邪說”之罪監禁了八年。1600年2月被處以火刑。
改編的劇作家基本上用另一個四人對話體勾勒出喬爾丹諾的傳記。這四人討論他的哲學、生平與傳奇性。導演在節目單中說道,”<齋戒日的盛宴>就像是層層堆疊的中國盒一樣鋪陳著他的內容;它沒有提供任何的解答,卻在被截斷的一個層面中又導向另一個層面,最後導向<無限世界>。"整體劇場的形式也是類似的,四人對話勾勒出原著作者的思維,又以操偶的技巧衍生出這對話體的"劇場性",最後以人物扮演導入原著中四個角色的對話。演員在這層層的對話形式下保持了一貫的象徵性,一人是喬肉體、理性、與哲學的代表(分身)、一人則是賣弄學術的高雅人士(英國紳士)、一人則鑽研與崇尚老學說(古典派份子)、最後則是一無所知的提問者(侍從)。
但因為導演最後才導向原著中階級分明的對話扮演,我們無法在一開始就清楚角色的象徵性的分別;只能隨著演員辯證性的台詞,從哥白尼的<日心說>和對<新柏拉圖派>或是其他哲學體性的反證,趨向喬的<宇宙無限論>。在這一層又一層的對話空間裡,觀眾被強迫接收一個哲學思維的辯論。雖然產生不少思索的空間和可能性,但不懂義大利語的我強盯著不一定同步翻譯的字幕機(好險我坐地近,要不然早就會周公去),而忽略了演員在台上"表現哲學語言"的可能性。
這不禁讓我想起,改編一本哲學著作該如何著手?不能單純地呈現思維的對話,否則很容易像這齣戲一樣,演員變成了表現思想的工具;而劇場中的"人"卻不見了。而演員又該如何在舞台上演譯大量學術而又理性的論述呢?當這些書寫在紙上的文字變成口語,怎麼說都不是自然而又生活的語言;當然,我們熱衷辯論的時候,也很容易將語言導入一種"專業"的系統;但劇場的用意不在乎是用"人"(演員)去表述生活中的思維。如果人變成了純粹的思維,那與閱讀有何差異呢?或許閱讀帶來的思考空間還要更多,因為它是可以反覆重新運作的,而劇場發生在當下,觀眾被迫接受這樣的訊息,不管他怎麼詮釋舞台上的內容,這樣強制性的邏輯推演都擺脫不了一種獨斷性。
導演為了增加劇場效果,在舞台和媒體方面都下了不少功夫。舞臺的形式也來自於"中國盒"的想法,第一層是四個燈泡圍成的框架,每個演員都在自己的框框裡進行與另一人的辯論;第二層是還是由燈泡為成的大水池,演員在其中進行角色扮演的對話體;第三層則是直立的燈泡鏡框,構出最後喬爾丹諾受到火刑試煉時,他對自己學說的堅持與他人生最後終結的悲劇。最後角色從回歸到演員身上時,舞臺上出現了嬰兒從子宮出來的大幅投影,血腥的畫面與對新生的喜悅讓觀眾產生了矛盾的感受。
而導演對喬學說最完整的劇場實踐,莫非是針對"演員的身體"下手。戲一開始,每個演員就各自在自己的框框裡擺動,彷彿用身體說明一件事。最後當投影畫面結束,演員又以單音節發聲(例如F…F…F),並尋求一種聲音與動作之間的連結。導演在節目單中說道:”人的肉身重新產生了世界。這只是重新追尋人類可能將性靈通往光明的肉身純粹,或是一種尋求有限(肉身)與無限(靈魂)之間平衡的智慧。…每個演員都代表不同的世界,每個人都是自己的<星球>,每個人都有自己賦予生命且個性的角色,但是這些星球都屬於同一個宇宙,同一個環繞光明或是思維的螺旋體。”哇!又好玄喔。不只有是法國人會把人搞瘋,鑽研哲學的義大利人也是。
但在這麼多概念式的表述之下,演員身體動作的呈現卻表現不出甚麼效果,我們看到演員的身體在進行一連串的運動,但這些運動的目的是曖昧且不明的,因為運動的動作是微小且內化的。不經由解釋,很難清楚這些內化的過程。這讓我想起了瑋廉的”心裡描寫”的呈現,簡單地說,就是心中想一個物件,你必須要與它作身體與心理的互動,而肢體動作必須以最微小的方式進行,幾乎不允許有表現力。這樣的表演形式可以被成立,但它需要時間的累積,讓觀著的感官隨著表演者一起融入”當下的環境”。可是擺在這齣戲的架構底下,哲學語言涵蓋了大部分的面積,觀眾只能領略身體語言的枝微末節,在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之際,幕以落下。
[i] 赫爾墨斯·特利斯墨吉斯忒斯(Hermes Trismegistus)是古埃及智慧之神,相傳曾有巫術、宗教、占星術、煉金術等方面的著作。其宗教派別相信世界是活的,充滿生命個體,透過對超越神、世界和個人的認識而求得人的神話與再生。
(標題原文出自於劇中台詞:
Les animaux et le corps entier de la terre ont une respiration interne. Comme nous.
翻譯: 動物和地球的全體都有一種內在的呼吸。同我們一樣。)